钦代哥哥 (三) 久别重逢
钦代哥哥如今已年过六旬,依然只身一人度光阴。一生中他是否粘过女人,我不得而知。但他的确是个老光棍。那年我们再相逢时他仍然从事着兽医工作。几十年如一日,他的医术闻名乡里。别看他是光棍,遇到难产孕畜非他前往则不能解困。书回正传,再说我俩那天相会时的境况。
巧得很,我拉开的正是钦代哥哥父亲家蒙古包的门。不过,我察觉这蒙古包旁有一座“崩客”。那是四周用柳条编制,内部使用树干做骨架支撑,墙壁设有通风的窗口,整体用厚厚的泥土涂膜覆盖(也可用稀牛粪掺沙子),外形酷似蒙古包。它既可住人又可作厨房用。有的牧民一般在夏营盘搭建居住。正是这个“崩客”的位置引导我准确地判断出钦代哥哥父母的家。门开后,惊动了包内正在吃饭晚的人们。我按照蒙古族的习惯见面先问好——“他呢了布各得勒赛百脑(你们大家都好吗)?”正在吃饭的老阿妈抬起头,惊奇地望着我,然后急忙放下碗筷,迅速站立起来,情不自禁地喊起来:“噢,这不是***吗?”我激动地脱口而出:“是啊。阿妈的记忆力真好!”老人家是钦代哥哥的妈妈。已经七十多岁高龄的老太太身子骨看上去很硬朗。寒暄中阿妈开始为我熬奶茶。坐在西面正位的是钦代哥哥的父亲名叫东得布。光阴似箭,转眼十几年过去了。阿爸显得苍老了许多。在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如今只留下两道缝隙。大概在我进门后,从阿妈的话语里才分辨出是我到来。看到我冻得浑身发抖的样子,阿爸边吃饭边用汉语对我关心问道: “牧区的气候你已经不大适应了吧?快把鞋脱掉,靠近灶火缓缓身子。”此刻,我口中的“部件”似乎怠慢了语言中枢的指挥,那冻得发麻的嘴唇不着拍地哆嗦着,发僵的舌头绕不过弯,上牙碰下牙“嗒嗒”作响,终于从口里生硬而不连贯地挤出了两个字重复着:“还—好,还—好!”其实自打进来后,我的手脚始终麻木着!我勉强地应承道,并且毫不客气地脱掉棉鞋,坐在土炕(蒙古包的三分之一处围绕中间的灶火盘起十几厘米高的土炕)边缘把脚伸到灶火旁,双手摸着锅台取暖。然后我将目光转向阿爸。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在部队是文化教员。复员后在生产队依然担任“马背教员”。早年间,大概牧区女多男少比例失调的缘故,阿爸年轻时以至后来参军到部队先后迎娶过七个女人为妻。但是复员后他始终与现任妻子为伴过日子。据说这些老婆中有几个徒有虚名,阿爸一生并没碰过她们……我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包内的人。按照十几年前留在脑子里的印象判断,我认出在灶火旁目不转睛地注视我那小伙儿是颂代扎布(钦代哥哥的小弟弟),那个羞羞答答很腼腆的小女孩是娜仁花(钦代哥哥的小妹)。我认出他俩之后,当年的一幕浮现眼前。我对着小颂代脱口而出:“呵呵,还记得那年我到你家来,你见锅里奶茶不多,你急中生智,把满满的一瓢凉水对在奶茶里的故事吗?”听罢,小颂代的脸涨得通红,急忙操着一只手在脑袋上挠来挠去,“嘿,嘿……”地傻笑着。那难为情的样子显得却很可爱。不过也难怪!小家伙当年仅仅五岁。年幼的小颂代在家庭的熏陶下就懂得用奶茶招待客人的本民族的习俗。这时才发现钦代哥哥不在家,阿妈非常清楚我是专程为她大儿子而来,见我疑惑的神态,阿妈没待我问及,便用蒙语说道:“钦代把蓝浩特的亚布森,模特各肆依勒呀!……(钦代到南营子去了,马上就回来呀!)”噢,他为牲畜治病去了。蒙古包内适宜的温度为我驱赶着体内寒气。我喝着热气腾腾飘香的奶茶,体内被阵阵热浪冲拥着,渐渐地说话时嘴唇不再哆嗦,开始用流利的口语与阿爸交谈了。我目光环视着因岁月迁移而物是人非的一家。依然是那顶陈旧的蒙古包,包内陈设依然如故地摆放着,柜子,小炕桌,炊具,还有我熟悉的那张毛主席到安源的铁板油画,它是我与钦代哥哥结交时送给他家的最珍贵的礼物啊!然而蒙古包里不在是当年围坐在锅灶四周吃饭的大大小小的八口之家。钦代哥哥排行老大。他下面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二弟是旗农机局干部,三十岁时结婚成家。三弟是公社干部,家安在公社。大妹妹前几年出嫁他乡。眼下,这位“老转”阿爸尚有钦代哥哥与他二十一岁的小弟和二十岁的小妹留守身边。旧地重游自然会触景生情。望着这位年迈慈祥的老阿爸,不免又惦记那如今依然独身的钦代哥哥……
阿妈为招待我这远道的客人,特意为我包了蒙古蒸饺。即将开锅上饭的时候,钦代哥哥恰好回来了。进门后他和我寒暄的同时开始洗脸,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卫生。洗脸是他带给我的最显著的变化。他曾经的话语顿时回响在我的耳边,于是我风趣地重复道:“历史在前进,社会在发展,我得紧跟形势啊!”钦代哥哥用他那少有的诙谐一笑回敬了我。认真洗脸搞好个人卫生是他从前只在逢年过节才予以实施的“重大举措”。久别重逢的兄弟一旦见面自有说不完的话。我俩相互对视着寒暄着,似乎都在打量对方这些年里的变化。钦代哥哥显然老了许多,那剃光头的两鬓布满了银色头发茬。原本光亮的前额,添加了许多皱纹。然而,他的仪表却发生了质的变化,黑里透红的面孔很洁净。洗罢脸,他坐下来关注我的神态好像要在我脸上搜索着什么,然后深情地说:“你还是原先的样子,没有多大变化,看来城市的水土很养人。”我说:“变化肯定有,你看咱小弟小妹都出落成小伙子和大姑娘了,我们岂能一成不变啊!?”这样说我意在隐瞒对他变老的内心表叙。其实,牧区的风水就是催人老。牧民的劳作是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在漫长的岁月中顶烈日,冒严寒、战天斗地度人生。草原人的皮肤属于大自然熏陶。不然怎么会有“牧人皆是草原儿女”的说法啊!听着我俩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却迟迟不肯进餐。阿妈实在不耐烦了,催促说:“它好意了呼日敦以德,穆特斯好勒辉腾白哪!以德森赛夜里恰!(你俩快点吃吧,马上就凉了。吃完再好好聊嘛!)”“噢,是该动筷子了!”钦代哥哥恍然大悟。这才意识到该让马背上颠簸了大半天的我吃饭了。于是,我俩拿起筷子端起碗,吃着早已久违的蒙古蒸饺……
我边吃边想,今夜我俩将度过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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